第822章 第八二〇章 下沚江水战(2/2)
「万能手高宣。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中带着屈辱与忿恨。
正是那位曾任义军造船营头目的楚将,熟稔木工巧匠与水战机关。鼎口之战时,高宣所设计的「翻水叉」与「横帆冲船」,利用洞庭湖特有风潮,激起沅水逆波,令官军战船倾覆者三十余艘。若非此人,败局未必如此之惨。
可这日夜骂在口中的人,竟也来到了程帐中。
那日黄昏,斥候送来一人,满身湿泥,身背木匣,一进营帐便单膝跪地,口称:「草民高宣,愿为官军效力。」
程昌寓未即应。只冷冷问:「你弃楚来降,莫非想骗我第二次?」
高宣抬头,不卑不亢:「高某在楚营为人所忌,杨幺宠信黄诚,不听吾言,图空城之势,实无远图。程公若疑我,且看我所带之物。」
言罢,掀开背后木匣,取出一卷战船图样。
那是一艘用木质机关脚踏轮轴驱动的大型机轮船,可逆风顺水行驶,免受风潮所控;船底有三层骨架结构,兼容火器、弓弩与撞桩;其核心为两侧踏轮,与船员配合动作转动水桨,堪称水战利器。
程昌寓手执图样,良久未语。
这正是他梦寐以求之物。
「大楚能造,我大宋岂不能?」他喃喃自语,目光已恢复炯然之光。
他不再迟疑,立刻下令:
「起造新式机轮战船十艘,命匠司即刻召集辰州、沅州、靖州木匠、舟师,依图建造!」
「招募水军,以洞庭、沅水一带老渔夫、水贼悍卒为骨干,训以新法!」
「三军自今日起,专习水战,两月为限,必报鼎口之耻!」
此言一出,军营震动。败军士气,仿佛在这一刻被烈火炙烤,再次燃起。
高宣行礼而退,面无表情,唯独眼底掠过一丝谁也看不出的深意。
程昌寓未敢久留鼎州城,刚整合溃军残部,便督令船作营匠于桃花滩连夜赶造「鸦嘴车船」与「海鳅舟舰」。此类舟舰底窄头尖,拟为洞庭浅水设计,自诩可破义军水寨之围。
他料敌虽勇,却不擅守,要破洞庭之困,须趁其不备,出奇以取胜。
于是新月未盈的八月初四,程昌寓自鼎州亲率新军三万,再度出征,直指下沚江口。
下沚江乃沅水分支之一,西南有陆,东、北三面临水。江面狭窄,涨落不定。义军将亢金龙夏诚早已据此险地筑寨,内设重壕层楼,外布陷马深坑,重兵严防,号称「四面铜山,一口留人」。
程昌寓听闻却冷笑不止:「江湖草寇,能懂几何?空有壕寨,无胆迎战,不过闭门自守耳!」
可行军至寨前时,义军竟然大开寨门,一时间官军营中群情骚动。
「莫非欲设奇兵?诈我深入?」
「还是城中生乱,欲弃寨而走?」
程昌寓犹豫良久,竟未敢贸然突入。
连雨数日,江水淹漫,官军泥泞中扎营,营帐潮湿,人畜疲惫不堪,瘴气微起,疫病隐现,士气大减。数次探哨失踪,更引得士兵惊惧——有人说,是义军水鬼夜探,割喉不留声。
程昌寓不得已,下令暂撤。
哪知此时秋晴初霁,江水猛然落潮。江口渐露沙洲,泥滩裸现,车船顿失浮力,搁浅于浅湾之间。重车回转不得,鸦嘴舟被泥滩黏住,拉之不动。
正此时,寨中鼓声大作。
夏诚自城中率「舟师精锐」五千乘小艇、木筏、芦篙破浪而出,从沚江两侧包抄。四周义军伏兵如潮,皆披蓑裹甲,持火铳、长枪而出。密林中又突起白烟四五处,火须翁黄诚指挥火油投弹,火箭齐射,顿时泥地中火焰燎天。
程昌寓大惊失色,仓促登上一艘「海鳅轻舟」,弃军遁逃,只带十余亲卫,直奔沅水上游逃生。
而高宣此战亦被俘。
夏诚下令:「此人叛我义军,罪加一等!」
遂将高宣斩首示众,悬首寨门,以慰义士忠骨。
官军溃兵无路可退,多陷于沚江沼泽,有溺水者、有被俘者、亦有弃甲爬行而归者。
夏诚自此威震三州,称「沚江水阎王」,誓言守此一线,誓不渡江。
黄雾未散,寨中召开军议,杨幺亲临,披白鹿皮大氅,背手踏上寨楼。
「黄军师。」他问,「此战何得如此顺利?」
黄诚咧嘴笑:「非我之谋,实赖天助落潮。且夏宿将识地形如掌,知敌若烛,此等胜仗,自可再战十场。」
杨幺望着北岸隐隐烟尘,喃喃低语:「大楚虽小,若能久据此湖,未必不能成事。」
黄诚拱手:「但愿‘大圣天王’早日布衣中原,还我等一个公道天地。」